百年孤独的开头伟大在何处

2019-11-17 12:02:22

小说家的技巧，在于他把哪一个时间选定为现在，由此开始叙述过去。——萨特《百年孤独》的第一句话，毫无疑问是值得细讲的。只不过你作为被动、无意识地接收文本内容的阅读者的时候，很难体会到马尔克斯用这句话解决了哪些关键问题。只有当你动笔写作，成为时空的创造者的时候，你才会感觉到它包含了太多重要的命题。传说莫言早年拿到《百年孤独》，只读了第一页就嚷了出来：“金狮贵宾会登录网址知道怎么写小说了！”那是作家遇见作家时的剧震。甚至可以说，如果是以作家以外的任何身份发出这样的嗟叹，都多少有些惺惺作态的成分。可以说，《尤利西斯》《城堡》《百年孤独》《交叉小径的花园》这样的作品，都是名副其实的作家之书。小说是建筑成本最低的城市、文明和宇宙，是物美价廉的梦，作家的想象力不受画工、演员、成本的限制。当你说“要有光”，你根本不必处理明暗，不用打光，不用取景，你说光就是光。到这种彻底放开的时候，才是写编辑的眩晕症的开始。就像博尔赫斯的阿莱夫球，整个宇宙都盛放在里面，从金属的矿脉，到水的蒸汽，金字塔中心的蜘蛛网，稠密的海洋，随便写，怎么写、写何时何地何人完全是一句话的事。如果把小说比作一场剧院里的戏剧，小说开头就是那个坐在前排的小孩突然停止嬉戏，对大家喊“看！开始了！”这是潜伏在虚空的叙述者向世界打下的第一束光。向读者们兀然地喊一句“看！开始了！”，这不是容易的事，甚至经常让写编辑感到某种尴尬。马尔克斯称，《百年孤独》构思了十五年，这十五年他都不知道怎么写第一句话。毫无疑问，构思一部小说的开头特别需要勇气。传统的小说开头有环境式（《复活》《第一炉香》）、对话式（《傲慢与偏见》）、不知道该干什么先跟读者唠两句式（《红楼梦》《茉莉香片》），等等。沿着传统开头的布局走下去，是一个稳妥的开局方式。马尔克斯的勇气，是给了一个时非其时、地非其地的新解。他站在一个不确定的现在，同时拢住了过去与未来。他不必圈一块地，指几个人，要他们干什么干什么，而是一尾鱼一样灵巧地游进了时空宇宙，让叙述获得了新的自由。譬如吴清源的三SAMSUNG天元名局，第一手拍在“三三”，就能引发新布局的大地震。这是《百年孤独》开头的伟大之处。如果你夜深人静，反躬自省，不得不诚实地告诉自己实在没看出什么了不起的地方，那也无所谓，世上又不是只有写作一种职业。在表达效果方面，按照吴晓东的说法，马尔克斯制造了一种“纵深感和连绵感”。这里有一对很关键的概念，即文学中的“循环时间”和“线性时间”。线性时间就像那句德语谚语说的，Einmalistkeinmal，一次就是没有，一切都在滔滔不回头地向身后去，形成了时间难民的无名公墓，这是现代人的诅咒。线性时间制造压迫感、不幸感、荒诞感、无意义感。循环时间则带来田园牧歌式的温情，因为“太阳下山依旧爬上来，花儿谢了明天还是一样的开”。（就这一意义上，现代的不婚主义者们选择了一种残酷而美丽的、海德格尔式的向死而生的方式，他们的床头悬挂着“年与时驰，意与日去”的倒计时钟。而选择娶妻生子的普通人们则希冀身后的子女们走入新的循环，这种“代代相传”的循环感是生命的安乐死针剂。）而马尔克斯选择的是循环时间，他用这样的方式渲染家族存在这个古老母题。“多年以后”和“见识冰块的下午”，构成了一个首尾相衔的封闭之环。这也奠定了全书的叙述基础。整本《百年孤独》的叙述方式都基本上是由果溯因，让家族的历史不断循环往复。通过时间的不断折返，过去与未来的不断接头，金狮贵宾会登录网址能体会到一种家族的而非角色的气质，一种集体的而非个人的气质，一种不断循环的而非戛然而止的感受。一个例证是，《百年孤独》里的先祖与后辈的人名大量重复，叫阿卡迪奥都沉溺酒色，叫奥雷连诺的都纵横四方。按照中国人的办法，你可以把所有阿卡迪奥代换成一个谥号“炀”，所有奥雷连诺都代换成“武”（好内远礼曰炀，夸志多穷曰武嘛）。做这个类比，是因为中国的历史和《百年孤独》有相似的地方，一个王朝被推翻，又重建、兴盛。成住坏空，如此循环。你甚至会怀疑是同一套班子演戏，一套全班人马的明君贤后、昏君妖妃、奸佞忠良、文臣武将，千朝万代地延续下去。这个皇帝在唐代叫“高宗”，在宋代还叫“高宗”，到清代还叫“高宗”，你有没有某天突然觉得这是件天真得有点恐怖的事情？按照一些人的说法，这种经验式的、家族制的文明是一种所谓的“前喻文明”，前喻文明就是以父辈祖辈为中心，以代代传承的经验为圭臬的宗法社会。马尔克斯要描绘的正是这样的一个社会。奥雷连诺之后还是奥雷连诺，阿卡迪奥之后还是阿卡迪奥。家族的浮雕于此显现。在这一意义上，《百年孤独》这本小说走到终点的方式并非全员失踪，而是编辑主动打破了这种天真的前喻文明，解除了从开头起就不断制造的循环叙事：“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，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。”Einmalistkeinmal，这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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